手/交疊

※中台灣聯合文學獎 散文組 第二名

 

母親去世後我得搬到親戚家去,因為和母親住同間房,所以除了收拾自己四散的物品外還得同時收拾遺物。即使隔天要上學,我還是獨自收拾到三更半夜。母親特意整理出書桌給我寫功課,自己的東西則都堆上梳妝臺。手臂無力的伸過去開始整理,也不知道到底是收拾久了而沒有氣力還是自己心理作用。

 

化妝品收了起來留著自己用,母親應該也希望自己女兒漂亮體面。一些書籍和文件我都丟到地上想要晚些再分類,雜物中翻出了一個還在走的小鬧鐘,上面顯示現在已經凌晨兩點多了。我揉了揉酸澀的雙眼想要繼續收拾,卻在找出鬧鐘附近的桌面上看到了一個小塑膠罐。南瓜狀的小塑膠罐裝了石頭巧克力,不過大概是沒有保存好而發霉,偽裝成石頭的表面佈滿一點一點的白色。

 

一如我的一顆心,佈滿一點一點被打擊啃噬出來的傷口。

 

孩提時代最討厭的便是放學。其他同學都高興的要回家吃點心或者看電視,唯獨我拖著緩慢的步伐跟在放學隊伍後。放學時刻總是特別吵鬧,無論是孩童的聊天聲或是小販的叫賣聲。但我的耳朵似乎罩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,傳入耳裡的都只有學童喊著母親的聲音。每當聽到那些聲音,我會抬起頭朝那孩子背後看去。我會瞇起眼睛,用力的看著,在他喊母親的聲音消失前用力瞪著,像是要從眼睛射出小刀子,希望讓他的背滿目瘡痍。當然眼睛裡是連根針都跑不出來,最後都是默默收回視線攻擊,慢慢踱步回家。

 

對一個小學的孩子而言,父母親失和進而分開是無法理解的情況。多年後我大了些,了解了情況卻仍和小時候一樣,選擇想用眼睛射死那些有母親保護的孩子。後來因某些機緣,所以能和母親同住。總算品嘗到了有人接送有人等待的感覺,我立刻拋掉青春期厭惡父母親試圖親近時會有的自保反應,不怕人側目的粘著母親。

 

每次回家我心滿意足的牽著母親的手晃啊晃,像個三歲小娃玩盪鞦韆。「媽,你的手好多繭喔。」不只一次的好奇摸著,母親都笑笑的不說話。我知道母親一個人要養外婆又要還債,這下又多了我一個只會吃的毛頭,除了加倍辛苦工作她沒有任何辦法。雖然手佈滿厚繭,皮膚是曬過無數日頭的黝黑色,母親心寬體「胖」,我仍舊不嫌棄、堅持要緊緊牽著溫暖的大手。她也時常細細摸著我纖細的手指,她總是先唸唸我手腳冰冷要多補補。接著她就會珍惜的捧著我的手,一次又一次的像是感嘆的說:「這是我寶貝女兒會彈鋼琴的手呢。」

 

母親又厚又大且溫暖的雙手,與我又細又小且冰冷的雙手交疊著。

 

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母親會在半路放開我的手而去按壓肚子。起先我以為是母親每天過度工作沒有好好吃飯,或者是飯盒放太久壞了還不知情的吃下去。我甚至開母親玩笑,叫她多跑幾次廁所看看肚子能不能消點肉。但是不到三個月,母親肚子痛的情況越是頻繁且疼痛加劇。好幾次要她去看醫生她卻總推辭說看醫生太貴。這種時候我總會生著悶氣,都什麼時代了又不是電視劇,還有沒錢看醫生的道理?直到某一天母親倒在地上哀嚎,顧不上錢緊急送醫後才真相大白。癌症末期,四個字來的又快又突然。母親進了醫院,她的姊姊也就是我阿姨忙進忙出,處理很多我無法做決定的事情。

 

忽然間放學時又是獨自一人,沒有人等待自己也沒有溫暖的手保護自己。幸好自己已經高中,放學時已沒有以前那麼多呼喊母親的聲音,但經過另外幾間小學時,許久不見的薄膜又罩上耳朵,這回還在頭上壓了顆石頭。

 

母親的病情並不樂觀,連醫生都診斷活不到過新年。也不曉得是迴光返照抑或是母親平常信佛的回報,癌細胞忽然不再擴散,像是躲到石頭底的魚群,雖然存在卻不見蹤跡。於是母親出了院,回家過年。

 

健康起來的母親也陪著阿姨一起辦年貨,就算我和阿姨常拉著她要她休息,她還是到處亂跑。學校放了寒假,我在家閒著沒事,便被理應是病人的母親拖出去買些過年要擺家裡的糖果餅乾。陪著母親挑了瓜子、開心果、冬瓜糖等等,好不容易採購完要離開前,我停下了腳步。店中間擺了十來袋的散裝糖果餅乾,還有幾個架子也放了些包裝好的。我就在其中一個架子上看到了幾個排列整齊的小罐子,在這小店意外的發現了自已愛吃的糖果,我連忙叫住了母親。「媽!媽!你快過來!」我嚷嚷著,母親雖然皺上一點眉頭要我小聲些,還是接著用慈愛的聲音問我怎麼了?我指著架子上的小罐子,南瓜外型的小罐子裡頭裝著石頭巧克力,從小我就喜歡這造型(無論罐子或巧克力)。雖然知道母親並沒有太多錢,我還是有點奢望的看著母親同她撒嬌。

 

「我喜歡這個,媽咪你買給我好不好?」母親拿了一罐在手裡,用手掂了掂重量又看看價錢,我生怕她不答應,趕緊又多撒嬌幾次。一會兒她笑了出來,把罐子拿給我,說著:「怕我不買給你啊?寶貝女兒喜歡當然好,拿去付錢吧。」我歡呼了一聲,也顧不上小店裡還有其他客人和店員,就抱著母親親上幾口,逗的她笑得更開。去結帳時店員也羨幕的告訴母親,有這年紀的女兒還和家人那麼親可真難得。抱著我的小罐子,我和母親有說有笑的手牽手走回家。

 

母親的手沒了繭沒了肉,指節突出的手依然溫暖;我的手仍舊又細又小且冰冷。彼此雙手交疊著。

 

我想當初一定是母親虔誠信佛,佛祖這才讓母親身體健康的過了個好年。因為一過完年,母親又回到醫院,不出三個月,便返回到佛祖身邊專心侍奉。我轉著手上的小罐子,裡頭的假石頭彼此撞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,白色的霉還是沒有掉。我抬起頭環視房間,有幾個整理好的箱子,也有尚未整理的物品。

 

人在世界上便是這房間的模樣吧?我們行走著,四處留下蹤跡,或具體或抽象。不論好或壞,每個人都曾在這世界上活著。一但走出世界,就像走出這房間,蹤跡都會留下,只是存在的形體不同。也許具體的物品會消失,但抽象的記憶其實並沒有遺忘,只是換個型態儲存在某個地方,也許是人的腦袋,也許是某種說不上來的方式。

 

母親的手幾乎只剩皮包骨,冰冷且蠟黃,堅硬的封鎖住生機;我的手又細又小且冰冷,卻仍然流動著溫熱的生命。彼此不再交疊。

 

轉開小罐子,雖然長出白色的霉但罐內還是漾出巧克力的甜膩味。被霉覆蓋住我也看不出是什麼顏色的石頭。輕輕放入嘴裡咬碎,然後我自己十指交扣。我吃不出任何巧克力的味道,舌尖只嚐到母親手上的溫暖。

廣告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Log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Google+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+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連結到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