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egoric/痛

下午三點,天氣正好,但蔣文只能斜躺在病床上,吃力地轉頭面向窗外,貪圖一點不多的陽光。

窗是關著的,所以只能從一旁微微搖曳的枝啞得知外頭正起著風。不若病房內,悶得令人難受。

每天都是這樣過的,對於病人而言。蔣文漠然地想著,為什麼到死前都得過這種反覆而又痛苦的生活?

也許心理作用真的很強大,因為才剛想到痛苦,心臟又緊緊的揪了起來,間歇性的陣痛。

皺起眉頭,蔣文卻沒有抬手揉壓心臟的位置,因為這種痛楚,是怎麼樣也消不掉的,既然如此,何苦做些徒勞的舉動。

但是一個快步奔來的腳步聲顯然不是這麼想。因為來者一衝到病床旁,就不同於來時的莽撞,手小心翼翼的替蔣文按摩著心臟位置。

眉頭還沒有舒展,心臟也沒有比較好過,但是心情上就是放鬆了下來。

偏頭看了看對方,是一臉擔心哪。

「心臟痛的話就叫護士,不要總是這樣撐著。你在這裡死撐著也不會比較快不痛啦!」一頭金髮的大男孩,在擔心過後是帶點微怒的教訓。

蔣文努力微笑了一下,「我只想要你幫我按摩啊,所以沒有叫護士。」

金髮男孩的臉頓時紅了,重重的按了一下蔣文的心臟後,就抓起旁邊已經空了的水瓶,藉口裝水衝了出去。

還是一如既往的害羞啊,蔣文的微笑更深了。

方才的陣痛已經消失,一切又平靜了下來。

果然只有在他來的時候,才能止痛嗎?

金髮男孩倒了杯水給蔣文,蔣文伸手想接,但瘦骨遴峻的手卻使不上力氣。蔣文皺皺眉,只好拜託男孩拿吸管給他。

但金髮男孩沒有照做,反而坐到了床沿,淺嘗了一口水含住,然後傾身湊近蔣文。

這小子……蔣文啞然失笑,只好接受對方這樣餵他喝水。

輕輕一吻,兩人分開之際,蔣文努力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。

「小鬼,你不知道重症病患都很少洗澡的嗎?我身上臭死了你還靠過來。」

「我又不在意。」金髮男孩又親了一下蔣文的臉頰,最後憐惜的看著他。

「今天過得好嗎?」

「在醫院的每天都一樣無聊。」

「那麼身體呢?除了剛才,今天還有發生其他陣痛嗎?」

「沒。只要你來,那天剩下的時間就都不會痛了。」臉不紅氣不喘的講出這種話,蔣文雖然有點疲累了,還是帶點壞笑的對男孩說。

果然,又臉紅了。

「那你呢?今天又翹課了?」下午三點可不是正常高中生可以出現在醫院的時間呢。

「最後兩節都是美術課啦又不重要……」嘟嚷著,金髮男孩又補上一句,「至少我現在天天都有去上課。」

「那麼今天的考試呢?」蔣文伸手,他記得昨天男孩說過今天有數學小考的。

「我來看你你就只記得我的考卷,我都要跟考卷吃醋了。」嘖了一聲,金髮男孩心不甘情不願的跳下床,去拿了書包過來。

翻找了一會兒,總算抽出了揉成一團的考卷。蔣文接過攤平,看到上面的成績,除了嘆氣也無法再有甚麼表情了。

「可惡你嘆甚麼氣,我昨天看完你回家後可是有複習的!」金髮男孩有點不服,但蔣文又接著問怎麼複習的,他馬上理直氣壯的回答:「背、題、目!」

心臟不痛換頭要痛,蔣文只好逼著男孩訂正考卷了。

已經六點多了,看著堅持要在床邊寫作業的男孩,蔣文輕輕碰了碰他。

「去吃晚飯,都六點多了。」

男孩頭也不抬,「剛才只喝了一碗湯的人沒資格說我。」

蔣文沒有再說話,因為那是事實。

但是真的吃不下,就算他在身邊。

看著埋頭苦寫的男孩,蔣文的眼神始終沒有移開過。

只要、還能夠和他呼吸同樣的空氣就好-每一次注視著男孩,蔣文就會不斷地在心裡重複著。

大約又過了半小時,金髮男孩狠狠把筆往床單一摔,往椅背一靠,整個人鬆懈了下來。

蔣文把習題拉了過來,開始檢查。當然,還是再一次提醒男孩去吃晚餐。

「知道了啦你好囉嗦。」抓了抓蓬鬆的金髮,男孩低頭偷輕了一下蔣文,才出發去吃晚餐。

一邊用鉛筆把錯誤圈出來,左手也慢慢地爬上臉頰,尋找方才男孩留下溫度的地方。

但是才剛碰上,蔣文就感覺到心臟一陣發熱-然後是劇烈的疼痛。

用力的收縮、不斷擴大又不斷縮小、發熱又發冷、忽大忽小的顫抖、蔣文拿不住鉛筆,雙手緊緊抓住心臟位置,放聲哀嚎。

率先衝進來的是護理站的護士們,然後是急忙過來的醫生。其他病床的病人都噤言看著,一車又一車的醫療器具被急速推了進來。

蔣文被人放平,意識渙散。他只知道心臟很痛,痛倒像是被人徒手挖出。

醫生和護士往自己身上弄得醫療儀器是甚麼?他不清楚。注射進去的藥物是甚麼,他也不清楚。

他只知道,自己最佳的止痛藥不在身邊。

終於,在護士和醫生大聲交談和搶救的聲音中,他聽到了一個人喊自己的名字。

「滾開!」那個人咆嘯,推開了來攔他的護士,往病床衝來。

意識很模糊,眼壓很高,但蔣文還是看的見。

看的到有著一頭金髮的男孩喊著自己的名字,排除萬難的來到身旁。

醫生搶救過程被打斷,顯然非常惱火,急忙察看病人狀況。護士們呼叫外頭的人來幫忙,都在阻止男孩的靠近。

「你們放手!蔣文!你有聽到我說話嘛!蔣文!蔣文!你不可以死!你說過你要等我等到畢業!你說我畢業了之後就可以的!蔣文!蔣文!我愛你!你不可以死!」

混亂間也沒人去注意男孩爆炸性的發言,一切都在繼續。

蔣文眼裡看著他,氧氣罩下原本在大口大口呼吸的嘴不再開闔,而是慢慢和緩,然後微笑。

雖然再也不能去到外面的世界,但是你的金髮就像是太陽一樣的閃耀。

所以你的存在,就是止住我心痛的良藥。

於是想要呼吸、想要有你在的空氣。

「已經、不痛了。」

 

 

*Paregoric-名詞-止痛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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糟糕打這個打上癮了。其實他們是表兄弟,很狗血的設定。只是因為我真的覺得有些人的存在,像止痛藥一樣,所以有感而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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