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l the things he said.

※當初比賽的徵文,但我沒進二階(幹

※主題:協奏

 

 

 

「那麼,這次就選這首作為發表會的曲子?」老師纖長的手指敲了敲放在譜架上的樂譜,示意著曲名。

巴赫的雙小提琴協奏曲,很著名的表演曲。對於就要去美國的音樂學校留學的我,並不是有難度的曲子。

「老師,你會不會太小瞧我了?」我用弓尖也敲了敲譜面,嘴角勾起自滿的微笑。

「發表會並不是表演越難的曲子越好,而是要適合。我希望你能夠演奏這首曲子,可以作為其他學生學習的模範。」老師也輕輕微笑,用優雅的嗓音說服我。

我放下弓,聳了聳肩表示同意。反正是在台灣的最後一次表演,曲目就隨便老師決定吧。

「不過,我要拉第二小提琴。」就算由老師決定,也不能甚麼都被牽著鼻子走。

一如往常的,老師又是以招牌的柔和微笑同意了。

 

這首協奏曲雖然是第一次演奏,但是很順暢的和老師一同視奏,在下課前順利地走完三個樂章。

我仔細地擦拭琴身,但是餘光瞄著也在收琴的老師。

今天是穿牛仔褲和襯衫哪,我在心裡讚嘆著。每個禮拜兩次的小提琴課,都是我最幸福的時光。

老師彎下腰收琴,襯衫和牛仔褲間的幾公分空隙是我的珍藏。畢竟是音樂人,鮮少去接觸室外運動,所以陰影下的皮膚白皙而光滑,腰身也沒有多餘的贅肉。至於包裹在褲管下的長腿,更是我最喜歡的部分。

老師直起身子要收譜,我趕緊收回眼光,把擦拭好的琴放回琴盒。

為了掩飾有點慌亂的心情,我隨口提起了留學的事情。

「老師,下個月表演完後,我就直接搭飛機去美國,所以不會留下來參加慶功宴。」

老師一邊收譜一邊點頭,「我知道,我替你跟班主任說過了。」

「那老師會來送我嗎?」

「送機?你不是只是去辦入學手續嗎?等你真的要搬過去的那次,我才會去吧?這麼希望我去送你?」有點揶揄的,老師笑著抬頭看我,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長不大的小孩。

我微微撇了嘴,「我才不是希望你來送我。難不成你都不會想看看得意門生風光出國的模樣?」

老師這下可是笑出了聲,「風光出國?等到你風光回國的時候再叫我吧。」

還在笑著,老師卻拿起了琴盒和背包,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,我有點不滿地看著這麼做的老師。我和老師同高,所以視線可以直接對上。眼裡看到的,是老師笑意中帶著欣慰的眼神。

「我會去送機的,別擔心。」語畢,收回笑聲的嘴角,換上的是溫柔的微笑。

近距離看著讓我心跳的臉孔,端正且精緻的臉龐上的柔和,令我招架不住。

「知道啦,我才沒有擔心。」

因為沒有擔心,所以得到老師答案的我放心了。

目送老師離開教室,我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。單手把譜架上的譜疊好,在放進側背包之前,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

老師為什麼要選這首曲子呢?只是純粹要我在發表會上做個模範?

協奏曲擁有既競爭又協作的元素,特別是這首雙小提琴曲,更能在不斷輪迴的曲式中互相突顯。

不禁閉上雙眼回想方才的演奏。左手也忍不住跳躍了起來,像是放在指板上跟著音符舞蹈。

我喜歡在曲子裡為老師伴奏的部分,那些八分音符廣闊的跳躍,是我一直懷抱著的低調心情。但是第二小提琴裡較多的獨奏,又是那樣快速地傾訴真正想要傳達的愛戀。

佔去了曲子大部分的協奏,則多是連續的十六分音符,在圓滑線與跳躍線之間的技巧,大概就是我和老師之間存在的些微曖昧。

手指還在移動,手腕不時也有抖音的手勢,我沒有辦法停下腦海的旋律。

如果這雙手能夠更靠近老師會有多好呢?

剛開始學琴的時候,老師總是站在我背後,手把手的傳授我正確的姿勢。當時不懂得珍惜,等到現在再也不需要那樣的指導時,又開始奢望起近距離的接觸。

旋律忽然中斷,我睜開雙眼看著學琴的手。指尖是薄薄的一層老繭,除此之外便是再普通不過的一雙手。

但是老師不一樣呢,他的手指特別纖長,而且也很大很溫暖,是一雙非常適合小提琴的手。

我輕輕的吻上了自己的左手指尖,在旋律重新響起之前,我想起了第一次見面的情況。

「你有一雙很適合和小提琴玩耍的手呢。」老師執起我的手,親切地笑著。那是,他告訴我的第一件事。

不管表演了多少次,都還是不習慣這身正式服裝。我鬆了鬆領口,領帶也被扯開來,這樣總算讓我稍微舒服些。

一個人待在後台的角落,稍微喘了口氣。和老師一同待在台上,果然還是會緊張呢。我有點自嘲地笑了笑,沒忘了要檢查放在桌上的愛琴。

但是因為太專注,所以沒注意到有人朝我所在的角落靠近。

「剛才排演很好,下午表演也要保持那樣喔。」老師的嗓音響起,我嚇了一跳,檢查琴的手指不小心勾到弦,A弦發出好大一聲撥弦聲。

老師的細眉微微皺起,「小心一點。」接著便伸出手替我檢查是否走音。

我看著也穿上正式禮服的老師,在他檢查琴的時候,想要牢牢的把這樣的老師給記在腦海。

因為去了美國,就再也見不到這樣的老師。

替我調好音的老師放下了琴,見我愣愣地看著他,只能習慣性地微笑,接著拉開旁邊的一把椅子,也坐了下來。

「怎麼這樣盯著我瞧?我太好看了?」

是真的太好看了,但我不能如實回答。

「沒甚麼,我只是想到接下來要很久才能見到老師一次。」

老師整了整自己的袖口,一邊回答我,「的確呢,去留學是很辛苦的。當初我在維也納也是吃盡了苦頭。久久才能回來台灣一次,見不到家人和朋友,那種相思很難熬的。」

「見不到戀人,老師也覺得很煎熬嗎?」話才剛出口,我就忍不住想打自己嘴巴。這甚麼奇怪的問題,老師會懷疑吧!

但是相較我的自亂手腳,老師似乎只像是懷念地想起甚麼,原本的笑容添上了幸福。

「很煎熬。但是那時候他還不是我的戀人,所以只有我特別難受吧。但是兩個人在一起之後,有人能夠替自己分擔思念,就沒那麼難過了。」

老師接著又搔了搔臉,對我補充一下,「不過是等留學回來才交往的,所以我其實也不算是有見不到戀人的困擾啦。」

也是呢,我也沒有這方面的困擾。

有的,只有單相思的痛苦罷了。

再兩個表演者,就輪到我和老師的協奏。右手腋下夾著琴,手拿著弓,左手則是有點不耐地順了順整理過的頭髮。

此時老師也從後台另一側趕過來,他剛才在鼓勵其他學生。

當老師過來,第一件事卻是叫我替他拿琴。有點莫名其妙地用左手接過,不明白老師的用意。

但是當老師向我胸口伸出手,我的心跳無法抑制的加快,手上的兩把琴也差點抓不穩。

「你看看,都表演多少次了,還是不會打領帶。」老師雖然嘴上念著,但是招牌笑容仍是掛著,一如既往的溫柔。

看著和我同高的老師,那雙能夠演奏出無數樂曲的手,正仔細地替我整理被我扯亂的領帶。

這雙從初識就沒有變過的手,現在即將引領我到舞台上。

替我打好領帶,老師拿回他的琴,接著又小心地替我整理了一下頭髮。

舞台上的演奏沒有斷過,但是在這一瞬間,我自己的世界裡時間是停止的。

在一會沉靜之後,我聽到老師對我說,「你還記得我最常提醒你甚麼嗎?」

「……記得。」我甚麼都記得,只要是你說的,我就會銘記在心。

「用你最擅長的表現方式,完成這次的表演。」老師的笑容多了幾分相信,我也一改往常的不正經,堅定的點了點頭。

然後我的世界的時間又開始運轉。我和老師雙雙踏上舞台。

兩把琴交織出的樂章,不斷在空氣中共鳴,直到響徹整個音樂廳。

獨奏、合奏、協奏,音階完美的爬升起落,聲音隨著旋律高低而起伏。兩隻右手各自控制著弓,時而緩時而快,跳弓與圓滑接得相當華麗。左手則是各自跳著自己的舞步,隨著快板與慢板踏出完整的曲子。

但是再怎麼完美的協奏曲,都一定要兩把樂器才能奏出。

我明白的,不管我如何在樂曲中和老師有默契地演出,仍舊是兩個個體。

不管我們有多深厚的師生情誼,也永遠都不會走在一起。

兩把琴在合奏時可以完全契合,但是聲音仍然能夠分辨出是兩條聲線。

兩個人可以在合奏時擁有無比的感情,但是事實是兩個人就是兩個個體。

可以相似的前進,但是平行線就是永遠都不會交合在一起。

老師所講的話我都記得的。

他最常說的,就是我所擅長的表現方式。

「每個音樂家確實都擁有高超的技巧,但是樂曲的風格表現就絕對不相同。你很擅長投入感情呢,這是很難得的天賦,你一定要好好把握。」

這件事,老師最常和我提起了。

我記得的,老師。

因為所有的曲子,我都投入對你的思慕。

 

跟著老師下了舞台,後台的黑暗和自己的淚水,瞬間糊了我的視線。

沒有拿琴的手往前伸出,想要抓住老師。

但是在老師回過頭之前,我收回了手。

協奏就不是獨奏,單戀就不是兩情相悅。

最終,我沒有辦法去創造奇蹟,也不能等待驚喜。

我只是愣愣的站著,繼續任由淚水掩蓋老師穿著燕尾服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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