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短篇】Little Traveler

※高中拿去比賽的?

 

手上的水彩筆輕壓畫布,然後提腕離開,博修慢慢吐了一口氣,看著眼前未完成的畫作。

作為美術班的學生,繪畫作業自然是少不了的,特別是自己擅長的水彩畫,每個禮拜都得交出好幾張作品。不過今天只是因為無聊,所以博修是坐在房間的窗台前,隨手開始畫起了窗外的天空。

把畫筆丟回洗筆筒,他抬頭想再比對一下光線,沒想到卻發現窗台上有東西擋住了日光。

這東西來頭可不小,因為是個有一頭金髮、圍著條黃色圍巾的小人兒。

博修吞了吞口水,他記得他家是七樓,而現在自己房間的窗台上,坐著一個金髮的小孩。

下一秒,博修無可遏止的發出慘叫:「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-」

但是小人兒只是臉紅的低下頭,沒有任何回應,至於這串慘叫,反而招來了博修的母親。

「阿修,你不是在畫畫嗎?我在大門口都可以聽到你的聲音了。」母親推開房門,一臉責怪的看著驚魂未定的博修。

「媽、我窗台上有、有……」該老實的說有個人嗎?博修停頓了一下,這種話自己都不信了,何況是老媽。

轉過頭看向窗台,就像是鬼片常見的情節,小人兒已經不見了。

「有甚麼?」母親也有點莫名其妙的看看窗台,然後在看看兒子的畫,畫得很有水準啊,到底有甚麼問題?

博修一時間也不曉得該說甚麼,只好推卻說剛才有隻鳥飛過來,自己被嚇了一跳。

母親理解似的點點頭,叫他別再大驚小怪了,趕快做作業。

送走了母親,博修跌坐回椅子上。到底是他這個美術班學生終於要邁入「職人」的境界,所以和那些天才一樣看到了幻覺?還是真的有這麼一個小孩?

可是窗台前已經沒有人是事實,博修嘆口氣,這麼一來害自己沒了興致,只好去睡個覺休息一下。

因為醒來還想繼續完成畫作,所以他沒有收拾,直接起身要躺到床上。

但是腳步停滯,因為自己的床明顯不對勁。

雖然本來就沒有折棉被的習慣,但是也不會讓它蜷曲成一團。可是現在棉被不僅被人弄成圓球,體積也大了許多,看樣子是有東西在裡頭。

退後了幾步,博修的手顫著,往後一伸摸到了書桌,拉開了抽屜,找到自己上雕刻課所使用的雕刻刀。兩手緊緊抓著刀,博修又回到了比較靠近床的位置。

然後用力提腳一踹,試圖讓棉被裡的東西出現。

不出博修所料,這一踹之後先是幾秒鐘的安靜,接著棉被團動了起來,裡頭有人掙扎的冒出頭-一頭燦亮的金髮,是方才的小人兒。

不等博修的第二次慘叫,小人兒率先開口,臉紅著怯怯發言。

「你-你願意替我畫一朵玫瑰嗎?」

博修失去了語言能力,他能感覺到自己害怕到連聲帶都在抖動。所以小人兒又開口了一次。

「替我畫一朵玫瑰!」

 

不知道是誰說過,當事情神秘的太過分,誰都不可能不聽話。所以博修現在是表面上和小人兒和平共處的狀態,小人兒坐在床沿邊,自己坐在畫布前的椅子。

畫一朵玫瑰自然是沒甚麼問題的,對博修來說。所以他現在左手捧著素描簿,右手飛快的在紙上描繪花朵。

一邊畫著,他也一邊偷偷瞄著這個不速之客。

燦亮的金髮,還有相互輝映的黃色圍巾,身上穿著的是綠色的帽T和牛仔褲,還有一雙白色的球鞋。目測年齡大概只有十歲吧,基本上看起來是個「人」。

那麼這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七樓的窗台呢?

博修盡量裝作不經意的開口,「你是誰?」

但是小人兒沒有回答,只是輕輕微笑著,似乎很期待他的玫瑰。博修又加了幾撇修飾線條,然後把素描簿轉了半圈,讓小人兒看到玫瑰。

但是他有點困惑的歪了歪頭,「不,我的玫瑰只有四根刺,是用來保護自己的。你畫的刺太多了。」

刺太多?博修挑眉看著自己的畫,好吧,也許對方就喜歡四根刺,博修老實的修改了。

但是這次小人兒又有意見了,「這朵玫瑰看起來不太有精神,我的花兒很驕傲……」

總之就是要一朵精神奕奕的花,博修一邊修改一邊在心裡補充。

這一次小人兒很高興自己有了一朵玫瑰,但是他還是告訴博修:「應該要有玻璃罩的,不然她會感冒受涼。她是一朵很嬌貴的玫瑰,雖然有刺可以保護自己,但是我知道她會害怕。」

看著小人兒滔滔不絕,博修已經從一開始的驚恐轉為不耐煩,不等他說完,就又把素描簿拿回來塗塗改改。

一朵既驕傲又嬌弱的玫瑰,肯定需要很多保護。所以博修除了加上玻璃罩,還乾脆自作主張地在四周畫上一道籬笆,旁邊放了裝著清水的噴壺。

「這是你的玫瑰,她不會受到傷害。你現在總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吧?」博修把素描簿交給小人兒,再一次問了對方的身分。

小人兒顯然很喜歡這朵玫瑰,笑著指給他看,「你看,這是清晨她剛起床的模樣。」

無法對話,博修無奈的心想。

看了看外頭的天色,畫玫瑰花了不少時間,所以天色已經略為昏黃,是傍晚了。今天恐怕不能繼續完成畫作,光線已經不同,他不喜歡憑記憶作畫。

小人兒也跟著看向窗外,忽然像是發現甚麼似的,又開口問博修:「我很喜歡日落,我們去看日落吧!」

這是要出門的意思嗎?現在確實是快要傍晚了,但是都市內不容易看見落日。博修並沒有發現,自己竟然開始認真的思考小人兒的問題。

但是一會兒小人兒又像是想起甚麼,低頭捧著畫,喃喃念著:「我都忘了,現在不是在家裡,要等到太陽落下才行呢。」

看著有點遺憾的小人兒,博修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柔軟的金髮。

迎上小人兒的目光,博修指了指外頭的天色,「太陽就要落下了,我們現在去看日落吧。」

全力騎著腳踏車,博修載著小人兒前往比較高的地方,觀看落日。

好不容易爬上一個小山丘,博修氣喘吁吁的停下腳踏車,一腳撐住地,眺望著眼前的風景。

雖然還是有一些過高的建築物,但是至少能夠看到太陽落下的軌跡。

此時天色已是澄黃,雲兒沒有幾朵,天空很是清澈。

小人兒跳下腳踏車,懷裡的畫從未離手過,就這麼樣抱著,接著朝山丘最高點奔跑。

博修看著這樣的畫面,忍不住笑了出來,慢慢的鎖好腳踏車,才沿著小人兒踩出的步伐往上走。

山丘頂有長椅,看來是個會有不少人的地方。運氣不錯,今天的山丘上竟然沒有其他人。

小人兒已經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,靜靜的看著落日。

博修也坐了下來,輕靠椅背。雖然知道這個地方,卻是第一次來看落日。

突然好想畫畫呢,手不禁癢了起來,美景當前,藝術細胞總是不停騷動。

但是在博修繼續騷動之前,小人兒先開口了。

「你知道-當人悲傷時,他就會喜歡日落的……」

「有一次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。」

博修靜靜聽著,全身的細胞也安靜了下來。

其實知道他是誰的,但是不願意去相信,相信自己真的遇見了來自行星B六一二的小人兒。

博修也慢慢開口:「回去之後,你是不是又看了一次四十四次日落?」

小人兒沒有回答,只是一如既往地低下頭,臉紅著。

博修開始思索他曾經讀過的一切,但是卻沒有繼續發問。他知道小人兒不會給答案的,總是要靠人們旁敲側擊。

可是出乎意料的,小人兒再次專注的看著日落,並且說了話。

「我有一隻很小的羊,就在一個箱子裡。可是他的口罩沒有皮帶,所以掉了口罩的小羊在我的星球上四處走著。他會替我吃掉猿猴麵包樹的幼苗。我也呵護著玫瑰花,因為她需要我。我喜歡我的星球呢……」

「可是有一天,就在我打掃完火山的某一天,我的花兒被吃掉了。」

「我的星球沒有被猿猴麵包樹弄得四分五裂,這是紀律問題。我每天都會仔細地分辨那些冒出頭的小枝。」

「但是那個人忘記了皮帶,也忘記了木頭和繩子。羊把我的花兒吃掉了。」

啞口無言,博修只能聆聽。他不敢去看小人兒是否掉下淚,只能直盯盯的看著眼前逐漸下沉並消失的落日,同時尋找夜裡的第一顆星。

「那些眼睛看不到的東西是最重要的。五億顆星星裡有我的星球,曾經我看不到,但是我知道她在那裡。」

「但是羊吃掉了花兒,那朵很喜歡說話的玫瑰。所以我找不到了、我找不到回家的路。」

博修確信小人兒哭了,可是他仍舊不敢回頭。他總覺得,小人兒還有話沒說完。

彷彿是要證實博修所想,小人兒再次開口。但這次帶著鼻音的嗓音,真正讓人心碎。

「我馴養了狐狸,我在他身上花了好多時間,所以狐狸很重要。」

「但是我的玫瑰-馴養了我-是的,她馴養了我。」

「可是當我抬頭,我已經找不到了。我能夠在一朵玫瑰中找到的,那一點重要,已經找不到了。」

至此,終於泣不成聲。於是博修慢慢回頭,看著小人兒的眼淚在素描簿上肆虐。

曾經是可以害羞又臉紅的小人兒,曾經是那麼愉悅的孩子。

曾經在五億顆星星裡面,或者該說是那五億顆會笑的小鈴鐺中,可以讓人找到那顆會笑的星星的小人兒。

如今是在這裡哭泣的。

博修移動了自己的位置,靠近了小人兒的身側,然後伸手攬住。

一百一十位國王、七千個地理學家、九十萬個生意人、七百五十萬個酒鬼、三億一千一百萬個自大先生、別忘了四十六萬二千五百一十一個點燈人(即使現在幾乎不存在了),二十億個大人現在增長為多少了呢?

對他們來說都不重要的,是羊吃掉了花兒。

但是對小人兒是重要的,因為他再次來到了地球。

博修並不是小孩,卻也不是大人。所以他只能困惑的摟住小人兒,直到日落完全消失,五億顆星星在天空上,毫無笑聲。

回到了房間,小人兒又爬回床上,抱著畫,一臉笑容。

博修動手把畫布換掉,現在他已經不想繼續畫下午的天空了。

一切都準備就緒之後,他又一次看著小人兒,問了不同於初見面的問題。

「你要回去了嗎?」

但是小人兒只是臉紅的低下頭。

見狀,博修笑了出來,然後拿起水彩筆,在空中朝小人兒比劃了幾下。接著毫不打草稿,直接開始揮灑。

月光斜映入窗,星星也在閃爍。博修的手沒有停過,手上的調色盤也是一團混亂。

但是畫布上卻是很乾淨的,房間的窗台很抒情的重現,但是外頭的天空是漫漫黑夜。

再次下筆,那些星星卻全換成了小鈴鐺,銀色的表面反射出光線,把畫布下方給照亮。

畫面上原本應該空無一物的地板,卻坐著一個小人兒。一頭金髮,還有黃色的圍巾,身上穿著的是帽T和牛仔褲,但是看不到臉,因為他背對著畫面。

至此,博修稍稍停了一下,但是沒有猶豫太久,又動筆在小人兒的身旁加上了朵枯萎的玫瑰。

當然,不能忘了畫上有玫瑰的素描簿。

等到博修停下來看著自己的畫,外頭的天空已經泛白,邁向新的一天。

博修沒有往自己的床看去,因為他明白,床上已經沒有棉被團。眼前的窗台也不會再冒出甚麼了。

只有眼前的畫,能夠向人傾訴,博修曾經遇到了一個小人兒。

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到的,要用心靈去看。

也許能夠在一朵玫瑰中,或者是一點水裡找到。

博修重要的東西,全都留在一幅畫中。

 

Monsieur Saint Exupery, J’ai rencontré le Petit Prince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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