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梅姬七七】03 鬼迷心竅

03 鬼迷心竅

九月初,夏季的尾巴仍不算遠去,午後是燠熱帶點悶氣的,電器行內的生意不怎麼樣,畢竟這時節尷尬,買冷氣或暖氣都挺怪的。紀銘伶一個人看完店,和外出購物回來的養母換班後,默默回到房間,而後……開始發呆。

說起來他也不是很愛發呆的。

他最大的興趣應該要算是看書,只要往桌面或腿上放上一本書,旁人就會知道自動迴避,不要打擾。

只是一想到更晚些的同學會,紀銘伶就覺得除了發呆之外,無法有其他舉動。

或者在這舉動之餘說得精確一點吧,他是在猶豫要不要出門參加。

儘管當初回報的時候的答覆是會,但是他總是這樣,在出門前又開始猶豫起來。

雙腳曲起雙手環抱,把整個身體縮成小小一球。

 

不斷又不斷又不斷思考著,去同學會是有意義的事嗎?

 

「叮──」

手機忽然響了起來,很基本的內建鈴聲,迅速拉回神智。會打他手機的人不多,不過既然是這個時間點,八成是高中同學來提醒自己吧?

看了眼來電顯示,紀銘伶這才鬆出口氣。打來的是高中時為數不多的朋友,同樣是戲劇社的曹明。也因為是朋友,所以一接通就聽到對方連招呼都不打,直接指揮起他。

「紀先生,請你站起身,打開你的衣櫃,換好衣服之後出來,前往同學會聚餐地點。」

「……小明,你怎麼知道我還沒出發?」

「才剛畢業就當我不認識你了?你現在肯定是又坐在床上猶豫要不要來了是吧?」

料事如神,紀銘伶嘆了口氣,伸展手腳從床上站了起來。

「我會去,你別擔心。」

「最好是在集合時間前讓我看到你,就這樣,掰──」

聽筒另一端掛得不謂乎風風火火,眼神移向結束通話的手機,紀銘伶臉上難得露出微微苦笑。接下來便不再逃避,依著好友所說,打開衣櫃換上衣服,離開房間。

 

從二樓下來,直接就迎向店鋪亮晃晃的日光燈下。從樓梯下來有兩個選擇,一是直接走入店面,二是轉往後門出入。

紀銘伶先和養母打過招呼,年近五十的女人低頭算帳,淡漠頷首便是聽到的意思。以家人的標準來說或許能稱是冷漠,可養母已算是家中很替紀銘伶說話的一方,早就習慣的紀銘伶也沒說什麼。

養父那張隨時都要獅吼的臉才嚴苛呢,紀銘伶下意識想著。

折返回到後門,想不到鞋子剛套上便遇到放學回家的養母女兒──現在,是他的妹妹。

「哥,你要出去?」雖然穿著打扮和時下少女沒什麼不同,紀巧兒卻是家裡唯一肯正視紀銘伶的人。

「嗯,同學會。」簡單回答,他想邁步離開,卻又被妹妹給拉住。

「回來的時候買個蛋糕給我好不好?我忽然想吃。」

不過也是使喚他最多的人。

紀銘伶沒怎麼考慮,直接點頭答應,然後看著紀巧兒興高采烈地進了屋。

「怎樣都好,只要是你們說的都好……」幾無可聞的氣音,紀銘伶終於沒有阻礙地離開了「家」。

 

聚餐地點在市中心,所以紀銘伶還是得搭乘公車過去。因為是傍晚下班潮,所以往市中心方向的車上,反而沒有太多人,只是路上行車緩慢罷了。

坐在位置上,紀銘伶同樣繼續發呆,直到手機響起。以為是曹明又打來,但由於鈴聲不同,很快他就反應過來,現在響起的是工作用手機。

 

他不是做了甚麼大事業,只是在進了公司後,老闆硬是分給了他一支工作專用的。

 

默默接起電話,紀銘伶並沒有先開口,因為打來的不是未儲存的號碼──通常是客戶,而是亮晃晃的兩個字:老闆。

「銘伶,明天你不用送資料跑腿了,繼續打電話吧。」這個禮拜因為人手短缺,老闆總是叫他在外頭給前輩送資料、器材和食物。

十八歲的紀銘伶,現在做的是徵信社的見習偵探。

說來他和徵信社也有淵源,一次在巷口被兩個混混堵了,後來才知道是某劣質徵信社養的線民,用拙劣的手法想促成他的不利事實。警察一直沒查到付錢僱人陷害他的是誰,紀銘伶也沒放在心上。一個長相陰柔卻又有男性體格的男人,誰想費心思理會呢?

總之,紀銘伶後來就一直對徵信社多留點心,畢業之後反正也無路可走,索性上門應徵。

能夠成功得到這份工作,主要是因為聲音好聽,而且是難得的「雙聲道」,所以被分配去接電話探查情報。

紀銘伶撫上喉嚨,眼神低垂。

「喂、有在聽嗎?」

「有,我明天會準時到的。」紀銘伶應了下來、掛斷。

看向窗外,也差不多要到站了,收好手機,紀銘伶按了下車鈴。

 

 

坐在同學之中,紀銘伶有點兒彆扭。

嚴格說起來,他們六月才畢業,現在不過九月初,說穿了這同學會是給要去外縣市讀書的同學送行。

所以聽著大家興奮地講著入學和選課什麼的,他就只能像過去十幾年一樣,安靜地待在位置上。

不是他不想升學,念書這條路總歸是比工作自由,至少不必考慮太多。只是比起學科表現亮眼的紀巧兒,他只有記憶力過人,需要背誦的科目可以拿下高分,數理科的表現就顯得普通了。

何況,他只是個養子,從紀銘伶五歲就接手拉拔,至今十幾年也是很大一筆開銷,他不會不知道養父母內心的想法。

所以高中畢業前,紀銘伶就自個兒去找了份工作。在公司裡他也只是個接電話的,同樣不能更低調。

當然前提是沒坐在他旁邊聽他說話,為他切換聲道感到嘖嘖稱奇的話。

簡而言之,他已經習慣這種沒有存在感的生活方式,儘管多數時候,他的長相還是讓他引人注目。

盯著手裡的飲料,旁邊傳來換位置的窸窣聲,他這才抬起頭來,發現曹明換到他身邊來。

「你工作怎麼樣?」全班都知道紀銘伶沒有升學,但是也因為他的孤僻,所以沒多少人過來詢問。

「還好,沒被欺負。」紀銘伶自然知道曹明擔心的是什麼,但是職場上至少都是成年人,真要欺負人也不會像學生那樣幼稚。

曹明喝了口啤酒,才又繼續說,「還好我考的是A大,還在這個縣市裡。你要是碰上什麼麻煩,要告訴我啊。」

「嗯。」照舊輕輕回應,曹明也習慣了,只是拍了拍紀銘伶的肩。

略為環視四周,紀銘伶嘆了口氣,「我想走了。」

「這不是才剛來不久?銘伶,至少把飯吃完。」曹明指了指他眼前根本沒被動過的餐點。

「我坐在這,他們大概也沒辦法盡興吧。」紀銘伶當然知道,他還沒這麼大的份量影響他們,只是找藉口罷了。

曹明也知道紀銘伶總是這樣,最後只好有點賭氣地拿起叉子,插了塊蔬菜就往紀銘伶嘴裡塞。

莫名其妙被塞了蔬菜,紀銘伶微楞會兒,慢上半拍才咀嚼吞嚥。

「好啦,你吃過飯了,可以滾了。真是的、就算畢業了你還真的是維持一個樣啊……」曹明揮揮手,權當是說了再見。

紀銘伶看著曹明這樣的舉動,知道是關心自己,這才微笑起來,「那我走了,小明,你別喝太多。」

紀銘伶悄悄離去,沒有太大動靜,一個班級還是鬧騰著。唯一知曉的曹明搖搖頭,繼續喝著他的啤酒。

想到剛才對方的笑容,曹明不由得想起過去三年,那人在戲劇社裡大放光彩的模樣。明明在台上可以有那麼燦爛的笑容,為什麼在平常總是鮮少看到呢?

每一齣戲劇彷彿幻燈片在曹明腦海中閃過,使得最後的結論仍是這個朋友就是讓人不省心啊……

 

 

走出餐廳,紀銘伶沒忘記要給紀巧兒買蛋糕。想到上禮拜送資料時,也到過這附近,隱約有看到蛋糕店的印象。

走在街上,紀銘伶專心地找著蛋糕店。印象中就在唱片公司的隔壁……很快的,他經過AYA的樓下,找到了蛋糕店。

市中心的一切都比較精緻高等級,深受上班族喜愛的蛋糕店內人不少,排隊時,紀銘伶先把皮夾找了出來,心裡也同時在回想,紀巧兒會比較喜歡哪一種蛋糕。

還好先做了決定,所以輪到他時,很快就可以結帳。抽出大鈔給店員,背後卻忽然有人碰了碰自己。

轉頭看向對方,對方笑著指了指地上,「你東西掉了。」

紀銘伶淡淡道謝,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卡片撿了起來。撿起來後,他才發現這是張名片。

大概一個禮拜前,有個星探給他的。

「先生,你的蛋糕好了。」店員呼喚了他,他連忙把蛋糕接過來,名片也來不及收,只能先抓在手上。

踏出蛋糕店,晚上清風涼意,但呼吸間還是城市廢氣,暖的。冷與熱交融,就像他現在心裡挺矛盾的心情。紀銘伶再次把名片放到眼前,仔細端看。當時拿到後其實只有隨便看了一下,畢竟藝人太出風頭,他並不感興趣。

儘管高中時,他是參加戲劇社的。他喜歡那種扮演別人的感覺,也享受在舞台上的時光。

但是他明白,以他的身分來說,是不可能去念戲劇相關,遑論演員。

 

演員。

紀銘伶高中時一直是戲劇社主力,平常不怎麼說話的男孩,踏上舞台的那天讓所有社員與幹部都為之一亮。記憶力過人使他看過一遍劇本就能背出台詞,蒙上名為演出的面具便可以任意調度表情與感情。

他被人評論是個很假的人,平時的低調簡直做作。可唯一熟悉的朋友曹明一度想了想他的背景,又覺得一切都情有可源。

保持冷靜與淡漠,是距離感與隔閡,紀銘伶始終不輕易讓別人靠近。但就在悉心觀察周遭的同時,別人所大肆宣揚的人性,他又渴望嘗試擁有──畢竟,還是個人類。

於是舞台是他最能率性而為的地方。

他沒有夢想,可如果一定要有一個最接近夢想的願望,紀銘伶肯定會說:那就是演員吧。

 

名片上寫著男人的名字,和他的公司。當然,也有電話號碼在上頭。

紀銘伶把原本拿在手上的蛋糕,掛到了手臂上,空出來的手掌則是從口袋掏出了手機。

鬼迷心竅似的,他在手機上按下名片上的電話號碼,播了出去。

在對方接起來之前,紀銘伶都在心中告訴自己,也許他只是太想念那段演戲的時光。

 

所以,才做了這個不應該做的決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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