衝動

  那是一個不願面對課業的夜晚,曲起雙腿並單手環抱,就這麼樣縮在電腦桌前,盲目地在網路上載浮載沉。對於這樣的自己,想要去祈求突破昏沉,卻又有些甘於墮落,於是最終仍未有所改變。對於家人的碎念,已經聽不進去,或許是因為腦中餘下的是對於現實的咆嘯與逃避。

不過所謂的改變往往就差在一個關鍵,從未想過滑鼠隨意一點,會讓自己踏上未知的旅途。其實那只是個介紹高雄六合夜市的網頁,眼神隨意掃過並沒有太多感受,直到最底端一張照片讓目光停滯--夕陽下的西子灣,宛如國外的某個天堂美景。當下僅僅是緊繃住身體,然後像野獸盯上了獵物,悄悄潛伏著卻不爆發。

不記得是花了多長時間,但想來並非太久,雙足再次踏上地板,整個人都挺直起來,雙手放上了鍵盤開始十指奔飛,只為找出更詳細的資訊。一頁跳過一頁,火車時刻表、高雄公車路線圖、十大必玩景點、城市光廊的照片集、還有好多好多……資訊怎麼樣也不夠,自己甚至要從椅子上站起,因為這些蒐集再多,都只是死板板的東西。因此,當心中出現「就去吧」的聲音時,自己根本無暇顧及現實,立刻做出決定。

靜靜等至家人熟睡,抓起趁空檔收拾好的背包,頭也不回地跳上腳踏車,奔離家門。夜風吹在身上相當寒冷,不過心頭的激昂可以抵禦一切。閃過了警察的臨檢,恨不得光靠腳踏車就能一晚上抵達高雄。還好,在隔天早晨下了火車後,自己仍是那般的充滿衝勁。

目的地是旗津,因為比起西子灣,自己對於曾去過一次的地方較能感到安心,或許不管如何衝動,自己始終無法脫離刻於本能的對於陌生的畏懼。甫一下船,伴隨著鹹味的海風與昨夜的台中完全不同,竄入鼻腔的氣味使自己終於清醒。不過是一個晚上的時間,自己便置身於他地,甚至連心境都大相逕庭。可是聞著只在課本上看過的鹹味海風,又不會覺得後悔。帶著這種尷尬的心情,邁步往海邊走去。

此時是冬日,旭日在上午根本就不強烈,灰濛濛的天空連帶壟罩海面,自己脫下鞋襪,靜靜任由海浪拍打腳踝,感受粗沙的流動。

這算是旅行嗎?猛然問著自己,答案卻尋不出。總是說著旅行是到一個陌生的環境,或者高歌心境的轉變便是旅行,讀過那麼多名家著作,聽過無數朋友的暢談,自己卻從未真正認同。況且……為什麼非得是旅行不可?總要行走過才能夠成一場旅途嗎?

收回字面上的解釋,蹲低了身子,十指在沙中隨意摸索,淘選出未被磨蝕成碎片的完整貝殼。充其量自己也只是個逃避至高雄的膽小鬼,能夠談甚麼旅行嗎?

隨著人群漸漸多了起來,自己才邁開步伐,拾著鞋襪回到邊上坐下,慢慢等著雙腳不再因海水而沾滿沙粒。兩邊腳指緩緩磨蹭,嘴上也哼起了歌。如果生活可以總是追求這種愜意,是不是就不用尋找旅途?

中午隨便吃點海鮮,想著該回到都市,便再一次乘船回到市中心。看著車水馬龍,總覺得現實離自己很近,卻又有些距離。稍稍困擾著該往哪裡前進,卻又感到好笑,明明都有勇氣獨自逃來此處,為什麼現在會對方向舉棋不定呢?往往有了大目標,卻又因為小地方而迷惘,人類就是如此的需要指引,才會不斷地走向他處,好尋找最正確的道路吧?於是自己開始在馬路邊大笑,然後在路人的側目下,輕快走向小型的百貨公司。

不斷投入零錢,專注操控夾娃娃機的搖桿,這是以前未曾有勇氣的舉動,總是對失敗提前感到卻步,於是挑戰成了妄想。不過現在自己在逃避不是嗎?這就表示不管做了甚麼,都與現實的自己無關,當第一隻娃娃準確落入洞口時,自信滿滿地答覆自己。

兩個小時後,搭上了公車於城市光廊下車,但是時間還不夠晚,所以那種漂亮的都市夜景無緣見到。買了杯熱咖啡坐在附近的露天咖啡座,看著一個小樂團正為晚上的表演而綵排。爵士藍調讓全身細胞都搖擺起來,但咖啡因使心思鎮定下來,於是身心呈現截然不同的兩種狀態。

從頭開始回想吧,這場「旅行」。一路上充滿了逃避、陌生、他處、心境轉變等等,這麼多理應構成旅行的條件,自己卻始終無法滿意。一定還有真正的契機,是導致這一天的源頭。細想昨日,驚覺過去的自己怎麼能如此頹廢,如此看不見擬定好的方向。到底是甚麼念頭,讓自己瞬間拋棄一切,衝動地買下車票來到高雄呢?

「啊……」低頭驚呼,原來我早推知答案,而這答案,確實會讓人一頭發熱後徹底遺忘。

衝動是種助力,推導了後續一切情感與想法,幫助一把之後便消失匿跡,於是讓人誤以為是其他念頭促成了旅行。放下咖啡,讓衝動再一次發揮效力--今日回去,就認認真真地面對現實並且全力以赴吧。至少如此,能夠為這場出走註記上一些意義。

而今多年後回首,忍不住又要再一次衝動,關上電腦奔往台灣任何一處。談及旅行,大概就是這麼樣的解釋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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