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短篇】軍人和蒼蠅

※2009.2.18初稿

※2012.11.19二稿

軍人和蒼蠅

致魯迅

 

 

清晨,薄霧漸起。視線恍然而首先刺激感官的是血腥味,空氣裡滿漾終至作噁,引領著視線迎接餘下畫面--地面上四處是炮彈肆虐過的痕跡、人體斷肢、半毀的殘破國旗。

剛結束紛爭的無情戰場,能有什麼其餘的東西嗎?也不過如此,在任何地方來看都是差不多的,畢竟一仗下來,沒有人力和心力去收拾殘局。

想要替為國捐軀的年輕人們收屍?

改天吧,分完了國土與利益之後。

於是先行一步來沾點邊的蒼蠅們,選擇此處作為覓食地帶是再好不過。

只見四隻蒼蠅正在一名軍人身上,以沾滿血汙的軀肢在上面爬著,畢竟這傢伙已經不會舉起手揮走牠們,他現在只是具死去的屍體,一名再也無法昂首、為國驕傲的軍人。

「他死好久了,你們看,連蛆都出來了,虧你們吃得下去!」其中一隻蒼蠅這麼嚷嚷,他的翅膀破了個小洞,所以拍動的時候老有種不平衡的感覺。

「少來,像這種生前很偉大的英雄,死後還不是任我們這些蟲豸啃咬,你不感到優越嗎?算了算了,這裡到處都是這種東西,你不滿意就自個兒去找,我們可要好好吃一頓,你別掃興了。」有著比其他蒼蠅眼睛更大的蒼蠅如是說,又繼續睜大眼睛營營叫著慶祝自己找到晚餐。

至於方才那隻翅膀破了小洞的蒼蠅,姑且稱作為小洞吧,只得看著他們得意洋洋地啃食著。牠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是撇過頭輕哼,接著拍動不平衡的翅膀,往戰場另一頭飛去。

憑藉著本能,牠很快能感受到這附近的血味兒比較鮮,尋尋覓覓的過程不算太長,至少在飢腸轆轆時對於目標總是特別敏感,小洞看到不遠處有名男子,手臂上倒插把軍刀,釘在漫漫黃土之上。

他飛了過去,難掩興奮之情。

軍人穿著原本要被燙得直挺的軍服,再看看他臂上與胸前所掛的軍徽,可以想見地位不低。但如此的一名英雄,此時衣服破爛不堪,身上無數的刀傷任意肆虐,而一雙眼瞪得老大只能朝向天空。

啊啊,那些血跡和沾上泥沙的嫩肉,此時對小洞來說有著無比的吸引力,大大小小的傷口,此時都在向牠招手。

這飛行依然是幾番搖晃後才得以停下,踩著肉體上方正想說這是多平穩的歇息地啊,下一秒卻打破了牠美好的妄想。牠所降落之處正微微上下起伏。

這下子牠只好飛到軍人的臉上瞧個更清楚,心頭叨念這傢伙該不會還活著吧?為了印證此番想法,原本只能在視網膜上烙下天景的一雙眼,挪移視線一路向下,直直地看入蒼蠅。

小洞嚇了好大一跳,拍拍翅膀往後倒退幾步,不過很快又恢復冷靜(牠可不是方才的大眼,為吃就不顧一切)。說起來這男人並沒有受到致命傷,真要死亡也是因為失血過多,現在還有生命跡象換句話說就是鮮美的狀態,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對蒼蠅來說,對方是死是活、是高貴抑或貧賤都無關緊要,反正到頭來都只是食物。

軍人似是意圖開口,只是這唇瓣才啓,一口血便嗆咳出來,落花朵朵散在嘴邊頸間領上,漂亮。

小洞順便跳了過去洗洗腳。

「憑你……我一介帝國軍人竟在小蟲的眼前死去……這可比被殺還……羞辱啊……」粗糙的聲帶振動帶出的語句,依然以傲視人。

又或許軍人不懂這以外的說話方式。

小洞哼了一聲,不置可否。「帝國軍人又怎麼樣?你等會兒就是我的食物了,再來會輪到那些蛆繼續分解,然後你將隱沒在這些土堆裡。」

軍人又把視線往上拉回,似是不希望最後一眼看到得是那麼隻小蒼蠅--而且還是要啃食屍身的蒼蠅。

「不知國王陛下可安好……上次為他打下的領地……還有更之前的險勝……我期待好久的升遷……」

在這黃沙上的獨白只小洞能聽,就算聲音打個折扣,牠想想還是飛上對方鼻頭,挑了好位置繼續細聽。反正牠也不是真的那麼急著吃飯。

對方還比牠要來得接近死亡。

「啊,不知道公主好嗎?我……我再也見不到了……前幾日還在喝酒賭博,可真不應該啊!好想念……對了、不知道副隊長有沒有生還……死前還混到了上校……呈給國王陛下的策略……」

興許是意識模糊,又或者是回憶跑馬燈有些斷層,這軍人講話已然顛三倒四,惹得小洞忍不住插嘴,牠想牠做為唯一的聽眾應該還是有這麼一點權利的。

「我知道你在人類之中似乎還挺偉大的,可是你現在回憶又這些也沒有用啊?他們還不是拋下了無法行動的你?你呀、現在甚至不如我這個毫髮無傷的小蒼蠅,這些傷口可一點都不榮耀。」

軍人並沒有移動他的視線,不過原本奄奄一息的他卻用著迴光返照的一點機會,提嗓回話:「你是毫髮無傷,但又怎麼樣?你可知道你吞食屍體的醜態、在發現食物時得意的嘴臉、別人光明正大的活下去時你卻在暗處躲著不吭一聲,而今我失敗了,你才出來擺出勝利者的姿態,你毫髮無傷?你這種小人式的毫髮無傷得來可真簡單啊!」

小洞沉默了一會兒。不過這沉默不帶消極或蕭寂,於牠只是慎選詞彙的時間。

「可你瞧瞧這狼狽樣,就算你是個偉大的軍人又如何?人類不是很愛講求現在跟成果嗎?你現在是失敗者,成果是什麼都沒有。你說說,就算過去有許多功積,現在還不是沒力氣揮走我這小東西,任我踩在腳下?」

配合最後,牠特地跳了兩下。可是軍人沒有給予回應,讓小洞不得不降落一些高度,鼻孔前來回晃了幾下確認還有一些些潤濕的氣息,雖淺卻在。

目前為止可見小洞是無法認可他,但能夠和一名軍人交談也算是有趣,所以牠又繼續說了下去:「我有個朋友,他有雙大眼睛,他總是比別人還早一步發現美味的食物。我常問他為什麼,他老說他比我們更精明,能看到更多東西。」

到此,軍人終於打斷了他。「你那朋友的大眼睛……看到了什麼更多的東西?」

小洞揚頭,「當然是傷口或者你們丟棄的食物,不然呢?」

軍人勾起微笑,這弧度有些誇張,也許他是想咧嘴大笑,只是頗不爭氣的是餘血依然往外蔓延。「是的,你們看到的那些被認為是骯髒的一面。那你有看過好的一面嗎?像是剛出爐的佳餚或是容光煥發的我們?」

「當然看過,但又不是找死,何必出去淌混水?」小洞可沒興趣被拍死。

「是了,就是這種心態。你們看到美好的事物,知道是知道,卻躲在暗處冷冷旁觀,直到那些事物落到不堪的場面才要出來,極度諷刺或者放冷箭。哼,看到食物腐敗才出來搶食,就只因為在它還熱騰騰時出來會被人類追著打?」

這下子可換作小洞忍不住反駁,「胡說,我們本來就只吃腐敗的食物……」

「就是這樣!你們本來就如此!本性!本能!」

「可是……」說沒幾個字,小洞停了下來。

因為牠後來選擇落座的面頰再也沒有起伏。

一個英勇殺了無數敵人並立下軍功的軍人,在這裡迎接必然的死亡,即使稍嫌狼狽。

而其上是隻小蒼蠅,沾些髒污,看似高高在上的凝視屍體。

小洞搖搖頭,開始在軍人身上爬行並挑選更好的位置,舔噬著還有些餘溫的鮮美大餐。

飽食一頓不必太久,小洞飽嗝陣陣,拍拍破損的翅膀,原本要立刻離去的,卻又在幾秒鐘後停下飛行。牠先是沉思一會兒,接著才回飛至軍人的耳旁,像是要把話明明白白說給對方聽,也不管對方是否聽得見。

話總要說完。

馬後炮可是專長。

「軍人先生,我這麼稱呼你是基於尊敬。你是很偉大,即便最後滿身傷痕仍不改你是個英勇的偉大人物。而我,確實看似完美,但只是不值一提且令你們嫌惡的蒼蠅。我已經理解你所要說的道理。」

但是,我就只是隻蒼蠅,本來就是。所以我不必迎合你們的調兒,我會繼續營營叫著,我不是軍人,而是蒼蠅。」

 

小洞搖搖晃晃再次飛起,往來時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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